我愛韓農
世貿會議完結前一天,我和一眾友人到鵝頸橋底下給示威者及途人派發單張,這是一群滿腔熱血的年青人致國際友人的感謝信,感謝他們越洋而來到香港阻止世貿在這個城市達成協議;感謝他們以行動告訴我們,人的生命尊嚴比經濟利益來的重要;更加感謝他們以一致的步伐,展示給我們看到團結的重要性。
隨著遊行隊伍的到來,我的心情也愈來愈興奮,因為我終於可以親身為示威者打打氣,特別是韓國農民,為此我也學了兩句韓文支持他們。他們逐個接過單張,我便逐個為他們打氣:「him ne sei yo(加油的意思)」,他們黝黑滄桑的臉上隨即展開燦爛友善的笑容,雖然不算得上什麼,我卻百般暖意在心頭,而且愈派愈起勁,因為我只想把這封感謝信傳送給更多更多的人,讓所有人都知道,他們千里迢迢來到的目的。
後來,我去到會展前面的示威區,經已擠滿了人,連兩邊的鐵欄都給密密麻麻的人群依附著,要進入簡直是舉步艱難。我與友人戴上眼罩,用毛巾包裹頭部後,便從人群中細小的間隙左穿右插,終於鑽到去較前的位置,遙遠看見拿著長盾站在兩邊的石墩上的防暴警察此刻近在咫尺,中間的一排更是整裝待發的樣子。農民開始向前衝擊,混亂之間衝破警方第一道防線,然後石墩上的警察就在警告下方的一群記者小心後還不到兩秒,就施以胡椒噴霧,當然,下面擠在人潮中的韓國農民、記者及學生都不能倖免。幸而我站在較側位置才不致中招,橙紅色的糊狀物如雷雨下,空氣中瀰漫著一片辛辣的氣味,吸入的人都不斷咳嗽。我想退後,但在四方八面都是人的情況下,要走簡直不可能的事。
突然,兩邊的防暴警察拿出手龍頭,在大家都未能作出反應之前,就向在場的人士狂噴,記者與學生都爭相走避,退到後面,情況十分混亂,只見一名南韓農隻身堅守在從警察中搶來的盾牌後面,勇敢地抵擋著衝力強勁的水炮。我看著,淚水已經在眼眶翻滾。那農民一直抵擋到最後才放棄,可是警員依然不停向後退的農民發射水炮,我赫然聞到水中也滲透著胡椒噴霧的氣味。此刻,我在想,我一直以來敬佩的警察們,你們究竟在幹什麼?你們為什麼這樣對付我們的南韓同志?在你推我撞之間,我被人潮推到最前一行,就趁水炮還未朝我發射前,我立即轉身尋找人群中的空隙以最快速讚出去。
我走到後面一堆堆的旁觀者之中,與在場的人一起高叫「停水停水!!」「警察關水喉!!」,可是警方卻愈射愈狠,我再次走上較前的位置,雖然看得不十分清楚,只見遠處一枝枝的竹桿與警員對抗,可惜也無功而還。農民一個一個從我身邊走過,糾察不斷為他們開路,走向最前線的位置。我看著自己濕透的鞋,沒有跟在他們後面,地下開始水浸,我怕濕、也怕冷。
友人全身濕透從我身旁經過,不來他和其他人舉著橫額去抵抗水炮的攻擊,最後橫額爛了。他們用背部去擋水炮,最後只有互相緊抱,才不至被水炮沖散,可想而知水炮的威力。我為後面擋過水炮的農民遞上一樽樽的水以及一句句的「G G Ham Ni De(支持你)」,雖然水不夠派,但看著他們感激的雙眼,我難過極了,可是,我可以做的卻只有這些。天開始黑起來,他們圍起圈,載歌載舞,這種打不死的精神,是我最五體投地的地方。他們離開後,我與朋友一起坐在警察防線前,唱國際歌、人民之歌,並喊著「警察精神,傷害人民」、「香港精神,水炮射市民」。此刻,站在我面前的,都不再是我一向尊重敬佩的香港警察。
然後,我們從馬師道天橋離開灣仔,遇到一班南韓示威者,他們唱歌打鼓,大喊著「Down Down WTO」、「抗議世貿」等口號。接著,我們加入了他們的行列,走到隊尾,一起唱歌,叫喊「香港市民齊加入/一齊行」,沿途的市民都拍手支持,有些更加入我們的行列。我們一起走著,坐著,躺著,當他們合起手掌,用指按著頭頂,做出一個個心形,並道出「We Love Hong Kong」時,場面是多麼的動人。期間,我們對經過身旁的警察大叫「人民警察,不打人民」。在我們相反方向的馬路上走過一群戴上豬鼻的防暴警察,聞說警方已在另一邊廂向示威人士發催淚彈,我們都大叫「警察,無恥!! 警察,無恥!!」
突然間,一大班戴上豬鼻、手持長盾的防暴警察從後向我們推進,我們在隊尾的香港人面向著他們,手牽手坐在地上。在我前排有兩個看上去只有十二、三歲的男孩,經過我們一番的勸阻都堅持不肯離開,要與我們站在前方抵禦防暴警察,縱使我們與他們只有數呎之隔。我們大喊:『我們手無寸鐵,請警方保持冷靜』,朋友問我,萬一警方放催淚彈怎辦,我不知道,我沒有想後果,但我們都不能懼怕,因為我內心,只有一個信念:我不能讓我這班千里而來朋友受到傷害!!
我們行行停停,後面的警察也跟著行行停停。去到馬師道天橋附近,韓國朋友進入了告士打道的示威區,而我們則上了天橋。這時,竟然接到媽媽的來電,說在電視見到我,看來我的先斬後奏已經不中用了,她連珠發炮地罵,我答應她會小心行事後就匆匆掛線。在折返途中,我開始有點猶豫了,我正在以自己的性命去冒險,是不孝嗎?可是,這又是我一直以來希望做的事情。
後來,看到一群衣衫單簿、穿上橙色救生衣的外國朋友,正準備跳海,原本顫抖的身體就感覺到更加寒,不只身寒,還有心寒。最後,我們十多二十人在十字路口上停了下來,前行兩個街口就是告士打道示威區,四邊都是一排排戴上豬咀的防暴警察,可能又打算發射催淚彈了。這個被幾百個防暴警重重包圍的晚上,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一晚。當我正準備與眾人一起坐下時,朋友再勤我離開,又說起人生的意義,人應該要以保存生命為主軸。我開始有點怯,萬一真的放催淚彈,萬一我真的要被送到醫院,萬一我真的被警察捉了,要我媽媽哭著臉來接我嗎?我懼怕。
最後,我由前線退到旁邊的行人路旁拍攝現場情況。看著防暴警察向仍堅守十字路口的友人推進,我卻在旁束手無策,我後悔離開了他們。頃刻間,由另一條街傳來催淚彈的氣味,行人都爭相走避,我立即轉身一直走。縱使與事發地點相隔幾百呎的距離,掩住鼻子,雙眼仍然十分不適,體內一股路火直上心頭,還未清場、警告無辜的路人疏散,就放催淚彈,這就是我們的警察。
這一晚,我哭了……我討厭自己的畏懼退縮,面對警察竟然無可奈何,面對我的南韓朋友更是無能為力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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